本文尝试探讨一个颇具争议的问题:斯大林真的在华沙起义中“见死不救”吗?简而言之,不论是盟军还是斯大林,在个人情感和道义上,是愿意出手相助的。但在军事上,援助华沙起义十分困难;而在政治上,双方都不想见到一个战后波兰人独立自主的政权。也就是:情感,愿意帮助;军事,帮助很难;政治,不能帮助。苏军的援助整个华沙起义的过程充满了许多偶然和意料之外,斯大林本人的态度也是多次发生了转变,很难用他“见死不救”,或“全力帮助”来定论。现在我们来到苏联的视角,看看他们眼中的华沙起义是什么样的,以及苏联人做决策的出发点。二战之初,根据《西科尔斯基·迈斯基协定》,斯大林对波兰战俘实施“大赦”,留在苏联境内的波兰官兵被整编为波兰人民军,又称波兰第1军。他们被允许穿着波军制服、由波兰人担任基层指挥官,全面配装苏式装备。也就是说,在苏军编制内,有一支几乎是波兰人组成的部队。波兰人民军的制服,保留了波兰民族特点的三角帽波兰人民军在1944年中旬投入作战,归白俄罗斯第1方面军编制。巧合的是,这支强悍苏军部队的总司令也是一位波兰人,他就是被誉为苏联陆军三驾马车之一的康斯坦丁·罗科索夫斯基元帅。也正是他说服斯大林发动一次史无前例的伟大战役——“巴格拉季昂行动”(Operation Bagration)。1944年6月22日,苏军集结四个方面军,185个师,230万士兵,4000辆坦克和突击炮的庞大军力。从北至波罗的海,南抵乌克兰230公里的战线向西对德军发动不可阻挡的强大攻势,波兰人民军正是进攻部队的矛头。至7月中旬,德国最精锐的中央集团军群主力近54万德军被消灭。7月20日,波兰人民军越过西布格河进入波兰,7月26日抵达维斯瓦河东岸的普瓦维。10万波军将士兴奋异常,他们已经踏入故土,将亲手解放被纳粹蹂躏数年的同胞和祖国。7月25日,亲苏政党“波兰爱国者联盟”在广播中宣传:“爱国的波兰军队···呼吁成千上万渴求战斗的兄弟,只有粉碎敌人才能从失败中恢复过来。每个波兰人的家乡都必须成为与侵略者作斗争的据点!”命运是如此的巧合,在8月抵达华沙城下的苏军前锋,就是一支波兰人部队。他们比任何人都更加强烈地渴望解放波兰!8月,前线波军人民军获悉祖国首都爆发了武装起义,用望远镜可以看到华沙城浓烟四起。波兰人民军当即请战,他们被允许向华沙东岸的普拉加区发动进攻。9月10日,波兰人民军和其他苏军在重炮的掩护下向德军第3、第5党卫军装甲师发动进攻,15日解放普拉加。注意,在此时,苏军最高统帅部是知道并允许波兰人民军进攻华沙,策应起义的。9月16日,白俄罗斯第1方面军开始组织兵力,以波兰人民军为前锋正式对防守在维斯瓦河左岸桥头堡的德军发动进攻,这就是华沙桥头堡战役。9月18日,第3步兵师小股部队强行渡河抵达对岸,但他们携带的轻武器无力对抗德军装甲部队的反击,切尔尼亚科夫桥头堡的特殊地形也无法让苏军充分进行火力支援。游到对岸的824名战士艰苦抵抗8小时,最后只有164人撤回普拉加。波兰人民军的攻势仅维持5天便被迫终止,付出了近4000人的惨重损失。值得注意的是,此次战役中,有几百名波兰起义军官兵与苏军(人民军)并肩作战。此次战役是苏联支援华沙起义的铁证。苏军并非见死不救,而是救援未果。那么,所谓的“华沙起义失败是因为苏军见死不救”这则谣言是怎么出现的呢?它最早起源于冷战时期北约集团对苏联的宣传攻势,旨在灌输波兰人反苏思想,同时诋毁苏联的功绩。言归正传,在进攻华沙桥头堡失败后,这支苏军损伤惨重,只能原地休整。直到1945年1月中旬,在德军从华沙撤退后,波兰人民军终于在1月17日抵达华沙左岸。经过几次小规模战斗,华沙终于迎来解放。这座战前东欧最繁华的城市之一,只剩一地残砖碎瓦,在路旁迎接苏军进城的野猫、野狗和老鼠倒是膘肥体壮。华沙起义失败的责任多数应归于以科莫罗夫斯基为首的流亡政府方面。波兰人民军解放华沙政治上,华沙起义是一次不折不扣的赌博。科莫罗夫斯基被苏联势力的不断增强而震慑,在丢失国际地位和波兰统治权的危险下丧失了基本的判断力,被盲目的乐观主义和想当然的自作聪明裹挟。幻想仅仅解放首都和发动全国起义就能让波兰免于被苏军控制,而忽视了苏联控制东欧已经是大势所趋,难以阻挡的政治定局。军事上低估了德国的战斗水平,又没能及时发现苏军难以速胜的客观现实。而且起义本身决策仓促,内部意见高度分裂,无法团结仅存的军事力量一起行动。说得残酷一些,华沙起义的失败,只能怪波兰人自己。接下来,我们再聊聊华沙起义过程中斯大林与盟军的政治博弈。英美盟军的算计丘吉尔在起义之初便下令英国皇家空军对起义军提供“一切可行的支援”,但要“在可行的条件下进行”,所谓可行的条件就是看苏联的态度。由于苏军禁止盟军使用维斯瓦河右岸的苏联机场,所以美军干脆放弃了大规模支援。只有英国在索森科夫斯基等波兰流亡政府高层的一再恳求下勉强同意进行空中支援。波兰第301“波美拉尼亚”轰炸机中队在意大利布林迪西机场纷纷升空前往华沙。但对起义军空投物资非常困难。不仅要飞过德军严密监控的领空,还要艰难寻找起义军控制区进行低空精准投送。华沙上空的滚滚浓烟和德军的防空火力迫使飞机无法低飞,英国皇家空军和波兰飞行员投送的珍贵物资只有极少数落到起义军手中,大多数都落到了德军控制区内。9月18日美国空军投递的100吨补给品里,起义军只抢到了20吨,80吨都“送”给了德军,这也成了苏联禁止盟军继续空投的原因之一。首次华沙空运造成了不小损失,英国本打算放弃支援,但在波兰人的外交攻势下才允许波兰机组成员进行“自愿赌博飞行”。在两个月的飞行任务里,有59名波兰飞行员和76名英国、南非飞行员牺牲。英美方面,除了军事上的客观困难,还有政治原因。英美盟军对起义的态度明显是谨慎的,就算是有限的空投支持也显得非常不情愿。这主要是因为波兰流亡政府的处境越来越尴尬,已经成为英美在政治上的“麻烦盟友”。究其原因,是世界格局正逐渐被英美苏三巨头控制,而波兰重建独立国家的的政治诉求是明显与苏联的东欧战略背道而驰的。当前反法西斯战争的头号功臣是苏联,英美方面不愿意在波兰问题上触动斯大林敏感的神经,更不愿意因此破坏三巨头外交和军事的上的均势。三巨头中只有与波兰人达成长期合作的丘吉尔对华沙起义表现出了明显的同情和关注,他在8月20日联合罗斯福以委婉的语气对斯大林致信:“我们想知道,如果华沙的反法西斯战士真的被放弃,世界舆论的反应是什么。我们认为,我们三个人都应该尽一切努力,在那儿拯救尽可能多的爱国者。”罗斯福本就对波兰事务漠不关心,随着斯大林态度的持续强硬,也放弃了继续向苏联施压的打算。在这个复杂的局势上,英美坐视华沙的反法西斯斗争被扑灭反倒成了“维护盟军团结”的必要代价。华沙的无名战士墓随着华沙起义打了一个多月,苏联表现出越来越强硬的姿态,而英美对帮助华沙起义的兴趣也逐渐变小。最终,为了“避免舆论升温,又不能破坏盟军的团结”,华沙起义的连天烽火被媒体的集体噤声而屏蔽,仿佛一切从未发生。9月1日,波军总司令索森科夫斯基将军向国家军发布第19号公开命令,他悲愤的陈述了二战爆发以来同盟国从未履行对波兰的军事承诺,以及华沙起义被盟军刻意放弃的事实。广播内容在英国民间引发了巨大反响,在波兰流亡政府也引发了地震,索森科夫斯基几乎与总理米科瓦伊契克决裂。两周后,伦敦当局要求解雇索森科夫斯基,声称他冒犯了英国的声誉。9月30日,在丘吉尔的压力下,索森科夫斯基的军权被波兰总理剥夺。他的职务被科莫罗夫斯基接替,但由于后者在起义中被俘,这项职务实际由安德斯担任。最后,我们将视角转向影响华沙起义最重要的外部角色:斯大林。斯大林的决断斯大林原本计划在1944年8月初快速解放华沙,这有助于扶持波兰亲苏政府,而且这个日期与起义日期也不谋而合。所以按照他的设想,很可能华沙就是第二个维尔纽斯,也就是苏军与起义军共同打败德军后,再由苏军接管城市。但是我们都知道,苏军在次年1月才解放了华沙,届时华沙起义早已失败。至于为什么攻势迟滞到1945年,德军造成的阻碍只是让罗科索夫斯基的攻势放缓,却没有终止苏军推进。苏军真正的困难是补给问题。6月和7月摧枯拉朽的攻势极大延长了前线苏军的补给线,华沙和维斯瓦河刚好就在苏军的极限补给范围边缘。此时的白俄罗斯方面军,恰如强弩之末,不穿鲁缟。况且,华沙也没那么容易打下来。现在站在苏联最高统帅部的角度,从军事上讲,攻取华沙固然有利,但并不是战事最优解。因为华沙本身的战略价值并不大,而且跨河进攻坚城壁垒必然要付出大量伤亡。而南面的罗马尼亚更容易进攻,而且对截断德国的石油资源也有极大帮助。所以苏军主力的进攻矛头就先放在了对罗马尼亚的攻势上。但苏联也没有放弃攻取华沙的可能性,苏军第2装甲军在7月25日至8月5日于华沙附近的作战中遇到德国党卫装甲师的顽强抵抗,对华沙的钳形攻势也以失败告终。此时,对斯大林来说,华沙不好打,而且打了价值也不大。就在他思索下一步如何行动时,消息传来,华沙起义爆发了。起义的消息让斯大林非常意外,这打乱了他原有的战略部署,苏联最高统帅部必须开始评估应对起义的决策。7月26日,波兰流亡政府总理米科瓦伊契克飞抵莫斯科面见斯大林,在指责波兰国家军长期“游而不击”后,斯大林最初同意在“最大限制之内”以地面攻势和空军支持的形式提供支援。但这个说法是模棱两可的,斯大林没有许下任何实质性的承诺。后来在对丘吉尔的回信中,斯大林才表达了他真正的忧虑:“波兰国家军既没有炮兵,也没有航空兵,还没有坦克···我无法想象这样的部队拿什么解放华沙。”斯大林很清楚,波兰人实在胜算渺茫。但他也没有明确拒绝帮助波兰人。在华沙起义爆发初期,苏联方面的态度是模棱两可的。因为斯大林估计起义会被迅速镇压,或是准备以援助向流亡政府施压,逼迫他们做出政治让步。但又发生了出乎意料的事情:尽管没有任何希望,华沙起义军仍然扩大了战事,战况一度陷入胶着。城内的起义军指挥官多次向白俄罗斯第1方面军方面提议建立永久通信连接,但没有收到回复,起义军派往罗科索夫斯基指挥部的通讯员也被扣留。斯大林此时举棋不定。9月,在盟军放弃支援华沙起义之后,斯大林的态度却发生了意想不到的改变,他允许盟军在9月10日开始降落在苏联机场。苏军地面部队在9月初重新发动攻势,14日解放普拉加区,同日,苏联航空部队向起义军发动空投支援。也就是说,斯大林愿意提供帮助,但这更像是一次试探。如果有效,就加大力度。如果无效就及时止损。苏联人对起义军提供了约150吨补给,包括156枚迫击炮弹、505门反坦克炮弹,1189支步枪、1478挺冲锋枪和1门45毫米反坦克炮。但部分物资因为没有装备降落伞或储存不当导致损坏。再加上普遍的误投,起义军得到的支援较为有限。综上,不论是直接的军事支持,还是空投补给,斯大林都进行过不同程度的尝试。但很明显华沙起义的失败已经不可逆转,这超出了苏联的能力和意愿范围。斯大林态度的转变至今缺乏有力的解释。这可能是一种迫于盟军压力而做出的示好行动,也可能是斯大林试图扭转针对他的不利舆论。不管出于何种目的,苏军在9月中旬对起义军的援助起到了一定作用,但也只是稍微延长波兰国家军绝望的抵抗罢了。最后,我们再将视角切换回波兰人,看看华沙起义失败后,波兰人都做了什么。失败的代价直到起义结束前的最后几天,流亡政府仍没有放弃希望。9月15日至18日,流亡政府外交官亚历山大·米谢克接连三次前往苏联驻伦敦大使馆,希望将与前线苏军建立联系的文件移交苏联代表。但他三次都吃了闭门羹,苏联使馆人员拒绝接受文件,最后干脆以苏联和流亡政府不存在外交关系为由拒绝。9月23日,盟军希望苏军发起更大规模的进攻支援,但斯大林推说找不到科莫罗夫斯基,谈话无果而终。9月27日,华沙的战斗临近尾声,残存的起义军向罗科索夫斯基发送电报,表示他们的弹药和物资最多只能再战72小时,之后很可能会投降。9月30日,米科瓦伊契克最后一次向斯大林求助,后者仍未理睬。10月5日,当德军在华沙的废墟上宣布胜利后,丘吉尔在英国下议院对华沙起义作了最后的发言:“华沙起义让这座伟大的城市被毁灭,这是这场战争的不幸,英勇的波兰人民遭受了又一次深重的苦难。”并宣布这场伟大的反法西斯斗争不会被遗忘,但华沙起义还是被西方刻意遗忘了几十年,直到冷战结束。同盟国抛弃了波兰这个盟友,并以华沙军民的生命为代价,维持了内部的军事和政治联盟。同时,由于斯大林在华沙起义中表现出冷酷的政治计算和扩张野心,一定程度上加速了“三巨头”的内部分裂,加速了后来的两级对抗和冷战的爆发。华沙起义在政治和军事上的惨败让“暴风雨行动”继续下去毫无意义,该行动取得的军事和政治成功非常有限,也无法转换成实际利益。波兰国家军和地下政府作为波兰唯一复兴独立国家的希望已经破灭了。在1944年的“暴风雨行动”期间,作为合法的波兰政府和波兰军队的代表,地下政府的地方官员和国家军指挥员纷纷露面,希望与苏军达成合作。但大多数波兰代表和指挥官很快被内务人民委员会逮捕,并被送往苏联集中营。华沙起义失败后,市内的波兰地下政府官员在1945年2月应苏军邀请,商讨他们纳入临时政府的事宜,苏联人对他们再三保证人身安全。结果当波兰代表抵达后立即被逮捕并押往莫斯科,经受数月审讯、刑讯和逼供后被判不同程度的徒刑。讽刺的是,苏联方面指控他们的罪名中包括与纳粹德国合作并计划结盟,这个名为审判实为迫害的闹剧史称“十六人审判”。波兰地下政府人员坚持到7月1日才最终解散,而宁死不愿被苏联统治的残余国家军官兵转入地下进行绝望的游击战。其中主要的一支反抗武装被称为“自由与独立”(Zrzeszenie Wolność i Niezawisłość)。波兰流亡政府发动华沙起义,企图在军事上战胜德国,政治上战胜苏联。但最后,军事上被德国击败,政治上也被苏联打败。一败涂地,竹篮打水一场空。但战争总会结束,纳粹德国会毁灭,和平总会降临。华沙的故事还没有结束。重建华沙的重建,是摆在所有波兰人面前的主要问题之一,这不仅是一个城市的重建,更关乎国体和政治。最初,考虑到华沙受损过于严重,苏联甚至考虑将波兰首都转移到另一座城市,将华沙作为某种“战争遗迹纪念馆”保留下来。但华沙虽然被夷为平地,但还有几千人生活在城市的废墟中,周边乡村和避难的人口也重新涌入华沙,一直在进行自发的重建工作。更重要的是,斯大林在雅尔塔会议中承诺建立的波兰国家,其首都仍然定为华沙。重建华沙老城区,是对纳粹法西斯反人类暴行的有力回击、是工农政权和波兰民族强大生命力的体现,也是恢复波兰的文化传统和人民信心的有效措施。1945年的华沙旧城区1945年2月3日,国民议会通过重建华沙的决议,2月14日成立了“首都重建工作组”(Biuro Odbudowy Stolicy)。由波兰著名建筑师杨·扎瓦托维奇(Jan Zachwatowicz)领导修复工作,他不仅是专业的建筑师,更是古迹遗址修复师。在波兰被占领期间,他参与了对文物古迹的教学、保护和保存工作,特别是对华沙古迹建筑的测绘。战争期间,华沙城市的主要建筑图纸和测绘数据都得到了妥善保存,是重建的重要参考资料。波兰民族再一次被动员起来了,艺术家,摄像师,科学家,工人,市民,一切能为重现华沙风貌而做出贡献的人都踊跃参与重建工作。大家纷纷献上可靠的绘画、照片和图纸,甚至是记忆,力求精准、完全的复原战前华沙的核心。特别是18世纪意大利建筑画家贝纳多·贝洛托为华沙绘制的22幅街景画作更是成了复原华沙老城区的关键材料。在施工过程中,扎瓦托维奇的完全重建方案被否定,在最终计划里,只有核心城区得到了1:1完全重建。其他地区仅恢复了公共建筑和市政厅、歌剧院、博物馆等大型文化设施。波兰民族各阶层都踊跃向华沙复原项目捐款,自发的支援者更是不计其数,许多人干脆就从此落户在华沙。废墟的砖块和建筑材料得到最大程度的利用,人们肩扛手挑,机器轰隆作响,古老而年轻的华沙正在重生。华沙起义和南京大屠杀的悲惨教训提醒着我们,在这个弱肉强食的世界上,我们宁愿有原子弹却不用也不能没有原子弹!我不想说但愿以后悲剧不再重现这样的鸡汤废话,只愿一条大河波浪宽,风吹稻花香两岸。若是那豺狼来了,迎接它的有猎枪。华沙毁灭,华沙重建。红日初生,其道大光,太阳照常升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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